【图灵子讲佛学】四禅八定:一把能爬到顶、却爬不出三界的梯子

打坐圈子里最深的一个误会,是把"定得深"当成"修得高"。好像谁能一坐几个钟头不动、心里一片空明,谁就离开悟更近一步。

四禅八定这套东西,专门用来泼这盆冷水。它是佛教把"定"这件事拆得最细的一张地图——从欲界的散乱心,一路排到无色界的极顶。而这张地图最要紧的一句话是:你能顺着它一层层爬到最高处,爬到连神仙都羡慕的境界,却还是三界里的一个凡夫,一样要轮回。

下面讲的禅定次第,依天台止观、永嘉禅一脉的讲法,也有笔者自己修习永嘉禅的一些经历和体悟。永嘉大师本人,就是十四岁出家后按天台止观打坐修定、后来读《维摩诘经》印心开悟的——四禅八定不是纸上谈兵,是这一脉禅法实修的骨架。

先看这把梯子有几级

四禅八定,拆开是"四禅"加"四空定"。四禅属色界,四空定属无色界。加上我们现在待着的欲界,就是佛教讲的"三界"。这把梯子,是从三界的最底层往上搭的。

• 欲界:五趣杂居地,也就是我们凡夫的常态。心散乱,被吃、睡、色三样欲望牵着走,一刻不停。
• 色界·四禅:离生喜乐地(初禅)、定生喜乐地(二禅)、离喜妙乐地(三禅)、舍念清净地(四禅)。还有身体(色),但已经不靠外境、单凭专注就能生出快乐。
• 无色界·四空定:空无边处、识无边处、无所有处、非想非非想处。连身体都没有了,是纯粹的精神境界。

一句话:四禅加四空定合称四禅八定,就是世间禅定的全部内容。注意"全部"这个词——往上没有了,顶就在这儿。而这个顶,依然在三界之内。

上梯子之前:其实你也有"定"

很多人一听禅定就发怵,以为非得坐到一动不动、永不散乱才算。这个怕,多半是把门槛想得太高了——平常总觉得自己一点定都没有,其实是期望过高在吓自己。

从散乱到初禅,中间还垫着好几级台阶:粗心住、细心住、欲界定、未到定。其中欲界定的标志叫"任运不动"——你数着息坐着,有人来跟你说两句话,说完接着坐,心一点没被带走,这就是任运不动。这已经不容易,但它还留着"我、以及我这颗心"的感觉在。再往上一点是未到定(又叫未来禅),身心的感觉忽然全没了,像开车的挡忽然挂到空挡,身体不见了,方法也空了,夹在欲界和色界之间那一瞬。

这里有一句很实用的提醒,笔者自己也走过这道坎:未到定的那种"身体不见了",和昏沉、发呆时的"什么都不知道",完全是两回事。真正的定,是清清楚楚地空,止里带着觉照;昏沉是心跑丢了,迷迷糊糊。这条线,分开了修行和瞌睡。

色界四禅:一路做减法,减到呼吸都停

真正上了色界,才叫入了四禅。四禅的修法,本质是一个不断做减法的过程。

初禅有"五支":觉、观、喜、乐、舍。用"寻伺"两个字来解释更传神——觉是寻(vitarka),是身体自己冒出来的粗觉受;观是伺(vicāra),是你用心去守着、体会那个觉受,比觉细。守住了,身上原先的病痛感没了,生出一种舒服,叫喜;再往里,发自内心的快乐叫乐;最后心专注到不动,叫舍(一心)。这五样,从粗到细排着队。

接下来的修行,就是把这五支一支一支净化掉:

"初禅是五支,二禅只有三支,三禅只有两支,四禅只有一支,就是一心。"

二禅,去掉最粗的觉和观——不再攀着身体的觉受,快乐在心里自己长出来,所以叫"定生喜乐"。三禅,连"喜"也放下,只剩下极深沉的"妙乐"。四禅,把最后那个"乐"也舍了,剩一个"心一境性",身心融成一个,连呼吸都停下来——这就是"舍念清净"。

三禅这一级,值得单独说一句,因为它是整张地图里最危险、也最有人情味的一站。三禅是三界里最快乐的地方,快乐到几乎无人愿意出来。你想想,我们连放下欲界这一点点粗糙的快乐都难,何况三禅那种妙乐?所以修到三禅,人极容易赖在里面不肯走,一赖就继续轮回。要出得来,得先发起出离心——先认定这快乐再美也只是世间的,不是究竟,才舍得离开这座天堂。修行修到能主动走出极乐,这本身就是一种功夫。

四禅还藏着一个更大的坑。四禅"专注明净、内心清明却无一妄想",这个描述,和四果阿罗汉的境界,文字上几乎一模一样。于是很多人一到四禅,就以为自己解脱了、成圣了。但这只是文字的局限——四禅不过是心的一个层面、一个不打妄想的境界,它还不是心本身。看着像,不是。

无色界四空定:羽化成仙,照样轮回

四禅到顶,色身还在。再往上,把这个"色"也空掉,就进了无色界的四空定:空无边处、识无边处、无所有处、非想非非想处,一层比一层空。

这已经是凡夫想象里"神仙"的样子了。无色界天人不需要任何物质就能存在,没了粗重肉身,只剩一个"意生身"——意识造出来的"我"。虚无缥缈,穿墙越壁,以意为食,逍遥自在,活得极长。搁民间说法,就是"羽化成仙"了。

但——这里是整篇最狠的一刀——

"因为我执未去,还是凡夫境界,照样在三界里轮回,只不过果报会比较好。"

成了仙,还是凡夫。爬到非想非非想,这世间定的绝顶,你依旧困在三界里,该轮回还得轮回,只是下一世的果报好看些罢了。梯子到头了,门却没开。

那道门,到底卡在哪

所以问题就逼出来了:一个人可以定到呼吸全停、可以空到没有身体、可以爬上神仙的境界,为什么还是出不了三界?

差的不是定,是慧,是"观"。

这里有一个很好的比方。心像一盏蜡烛灯:灯焰晃来晃去,照什么都看不清——这是散乱;灯焰定住不动,四周照得清清楚楚——这才是止和观、定和慧一起用。可要是把蜡烛换成一根木棍,一动不动,却也没有一点光——那就是"没有智慧的死定",定得再稳,四周还是漆黑一片,什么都照不见。

四禅八定,修的全是"让灯不晃"。但灯不晃,不等于灯亮。光,是慧的事,不是定的事。只修定不修慧,说得直白些,就是只有定力、不长智慧,甚至会偏到外道去。外道也能修到八定——定这件事,是佛法和外道的共法;真正让佛法不共于一切外道的,是那个能照破无明的"观"。

这也正是我在讲六妙门那篇里说过的:止不是终点,安静不是目的。四禅八定把这句话演到了极致——它让你看见,一个人可以把"安静"这件事做到宇宙的尽头,然后发现门还锁着。小乘要到第九次第定,也就是灭尽定,配上无我的智慧,才证阿罗汉、才真正跳出去。定,是那把梯子;慧,才是梯子尽头那扇门的钥匙。

一张地图的用处

这些高深的境界,多数人一生都难得亲证,光听我讲,终究是体会不到的——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我讲得再细,你不亲自上座走一遍,四禅八定对你也还只是几个名词。

但光是把这张地图看懂,就已经有用。它至少替你标出了两个最容易摔跤的地方:一个是三禅,那座快乐到让人不想走的天堂——提醒你,别在半山腰的舒服里睡着;一个是四禅,那个像极了解脱、其实还没解脱的境界——提醒你,别把"很像"当成"就是"。

一个人能把心静到极处,是很了不起的本事。但静到极处若不回头看一眼"是谁在静",那也只是在三界里,盖了一座更高、更精致的房子而已。梯子再长,通不到墙外;要出墙,得靠那一念照破自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