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图灵子讲修行】守窍调息:佛家不守的那个窍,道家为什么偏要守

内丹这两个字,一般人望而生畏:铅汞、龙虎、姹女、婴儿、抽坎填离……满纸术语,像一本故意写给你看不懂的天书。笔者当年入门的,却不是这些玄词,而是一门极朴素的功夫,叫守窍调息。这是我跟存诚子先生学的,出自伍柳仙宗一脉。真要说起来,它的入手,和佛家数息几乎是一个动作;分野只在一个字上——守。

先说这门功夫的来路

伍柳仙宗,是"伍"加"柳"两个人。伍守阳,明代人,号冲虚子,写过《天仙正理》《仙佛合宗》;柳华阳,清代人,和伍守阳隔了一百三十多年,却接上了他的法脉。有意思的是,柳华阳本是个和尚——出家在皖水的双莲寺,后来才转修内丹,写下《慧命经》《金仙证论》。他自己在《慧命经》序里说,是因为"人生难得,遂此虚度乎",半年里每夜五体投地叩问上苍,才"幸遇合洪、冲虚二师传余密旨,豁然通悟"。一个禅门出身的人,最后成了道家丹法的宗师,这件事本身就点破了内丹的底色:它从来不是纯道家的,而是仙佛合宗。

伍柳这一脉的好处,是把话说得极明白。古来丹经大多藏头露尾,生怕泄了天机,写得云山雾罩;伍守阳偏反过来,把火候次第几乎和盘托出,当时就有人骂他泄密。到了近人,静虚子先生嫌旧版《伍柳仙宗》讹误太多,下了十几年功夫实修实证、校勘标点,重出一部《伍柳天仙法脉》。存诚子先生(本名曾庆余)承的正是这一路,他那本《内丹实修理法精要》,把一套原本玄之又玄的东西,拆成了普通人能照着上座去做的次第。笔者手边那门守窍调息,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
入手就一件事:守窍调息

功夫本身,简单到让人怀疑。静坐,把心神轻轻收到下丹田那个位置——古人叫它"气穴",就在"脐内前七后三之处",肚脐往里、偏后一点。然后,让呼吸和这个"守"配合起来,一呼一吸,都若有若无地系在这一点上。就这么两件事:凝神,调息。

别看简单,存诚子把这八个字的分量说得很重:

"凝神,炼心修性;调息,练气修命。凝神调息,性命双修。"

这就是内丹和别家最不一样的地方——它一上来就是性命双修。凝神,是收心、是修那个"性";调息,是练气、是接那条"命"。两头一起下手。白玉蟾祖师有一句被丹家反复引的话:"昔日遇师亲口诀,只要凝神入气穴。"一门大道,千言万语,拢到最后就是"凝神入气穴"六个字。

具体怎么让心定下来?办法和佛家几乎一模一样:数息。一呼一吸数个数,数到十再从头,中间走了神就重来。数熟了,自然从"数息"过渡到"随息"——不必再数,心跟着气自己走;再往里,是"止息",呼吸细到若存若无,心也静了。存诚子讲得很实在:"数为有意,调为无意。息调则心定,心定则息越调。"到"心息相依"这一步,守窍的地基才算立住。

真正的口诀,还是张三丰祖师那几句说得最透:

"心止于脐下曰凝神,气归于脐下曰调息。神息相依,守其清净自然曰勿忘,顺其清净自然曰勿助……忽然神息相忘,神炁融合,不觉恍然阳生,人如醉矣。"

"勿忘""勿助"这四个字很有分量——医家的真气运行法讲到通督那一步,李少波用的也是"勿忘复勿助"这六个字。既不能忘了它、放任不管,也不能用意念硬推、拔苗助长。天下真功夫到了火候上,讲的原是同一个分寸。

佛家不守的那个窍,道家为什么偏要守

到这里,该说这篇最要紧的一处了。

宁心调息、心息相依,存诚子说,这是"佛、道、儒、武、医诸家下手修炼的不二法门"——大家起步的动作是一样的。可就在下一步,佛家和道家分了道,分水岭就是"守窍"两个字。他说得很清楚:

"佛家一般多不主张守窍,只关注出入之息,数息、随息,至息止而观慧,见性而明心;至于色身这个'臭皮囊'不必太过于关心,心无病则身无病也。"

佛家是拿呼吸当个入静的方便,静下来了就转去观、去照,去见那个"性";这具身体,它根本不太在意,反正是要放下的臭皮囊。可道家不这么想:

"道家特别强调凝神守窍,旨在开发关藏在下丹田玄关里面的先天元炁,以对色身进行脱胎换骨的彻底改造,使之达百病难侵的金刚不坏之体。"

一个"守"字,守出了两套完全不同的野心。佛家要出这具身,道家要炼这具身。守窍,守的就是下丹田那个"玄关",要把关在里头的先天元炁开发出来,反过来把这副血肉锻造成"金刚不坏"。所以存诚子那句话说得斩钉截铁:"心不守窍,心息不依,神炁不注,玄关不开。"你若不守,这扇门就不给你开。

这也是为什么内丹讲究"心肾相交、水火既济"。心属火在上,肾属水在下,一般人心火上炎、肾水下泄,水火不交,身体就一天天亏。守窍调息,是拿神火去暖那潭肾水,让水火重新交合起来。存诚子把它比作"添油法"——"欲点长明灯,当用添油法",人过中年,血气如风中之烛,这门功夫,就是往那盏快要灭的命灯里,一点一点添油。

上面这张《修真图》,是道门把一具打坐的身体,整个当成一座丹炉画出来的。从底下的尾闾、水车,到中间的心肾、黄庭,再到头顶的泥丸,一处一处标着窍名。佛家看这张图会觉得多事——一具要放下的身体,何必画得这么金贵;道家却把毕生功夫,全下在这张图上了。

三关:从炼精化气,到炼神还虚

守窍调息只是入手,它上面还架着一整座天梯。内丹把整条路分成三大关,古称"三成":

第一关,炼精化气,配"百日筑基"。把守窍养出来的精,炼化成气,通了小周天,古人叫"人仙"。第二关,炼气化神,配"十月怀胎"。把气进一步炼成神,结出丹来,是为"神仙"。第三关,炼神还虚,配"三年哺乳""九年面壁",最后"粉碎虚空",是为"天仙"。

这套次第,南怀瑾在《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》里专门讲过,说自明清伍柳派提倡以来,"百日筑基""十月怀胎""三年哺乳""九年面壁"的说法便"深植人心,牢不可拔",还有人拿它和密宗密勒日巴的修证过程比,时间上竟出奇地相似。你看,这和四禅八定其实是一回事——它也是一张把"这条路能走到哪"标得清清楚楚的地图,一级一级,通向世间修炼的绝顶。

但柳华阳,本是个和尚

地图铺到"天仙",看着是到顶了。可这里,得回到开头那个不起眼的事实:伍柳一脉的柳华阳,本是个禅僧。

这不是闲笔。伍柳之所以叫"仙佛合宗",是因为它炼到最后,绕不开佛家那一步。伍守阳讲丹法,第五步偏偏是"炼己"——"己者,即我静中之真性",说到底,还是要回到那个"性"上来。把这具身体炼成金刚不坏、把气结成阳神,是极了不起的功夫,是极扎实的地基;可通了周天、成了阳神,不等于了了生死。

这个道理,凡讲到修定的法门都绕不开,到这里又是它。定与命,是共法——佛家、道家、医家、乃至武家,都修得到;真正让人跳出三界的,是那一念照破无明的慧,是"见性"。柳华阳一个和尚跑去修丹,最后又把佛家的见性接了回来,恰恰说明这一点:丹道能把机器造到极精,但机器造得再好,也还得有人在里头醒过来。存诚子那本书的书名叫《内丹实修理法精要》,讲的全是"理"和"法";而理法之上那一着,从来不在书里,在人自己身上。

写在最后

守窍调息这门功夫,笔者以为是内丹里最厚道的入手——它稳,它不吓人,它让你从"气"这件将信将疑的事上,一点点摸到真凭实据:守着守着,下丹田会暖,会动,会有一股力量自己生出来。它先不跟你谈成仙,先把你这具身体调顺了再说。这一点,和真气运行法先治胃、六妙门先教你数息,是一样的老实。

丹道的书汗牛充栋,道理能讲上一千年;可这门功夫的真伪,不在书里,在你自己身上。守窍调息只是入手的第一步——脐下那点地方,守上一阵,它暖不暖、动不动,先给你一个实实在在的凭据;至于往后通任督、过三关那些远景,书上写得再热闹,也得你自己一程一程坐进去,一口一口把它印证。写字的到此为止,剩下的,是你和你那口呼吸之间的事。